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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真人墓与萨守坚

  甘肃省西和县城南三里岷郡山有萨真人墓,今存墓表为清乾隆时所立,当时县令王鸣珂题“萨真人墓”四字。陵园旁有道观一座,名“萨爷殿”,有戏台、正殿、东西偏殿,应初建于南宋时,清乾隆年间扩建。正殿有萨真人塑像,东西偏殿正面分别为王灵官和杨四将军塑像。经笔者考证萨真人即北宋末年著名道士萨守坚。元刻《新编连相搜神广记》后集言王善为湘阴县邪神,用童男童女生祀,萨真人焚其庙。后萨真人“至龙兴府江边濯足,见水有神影,方面黄巾金甲,左手拽袖,右手执鞭”,言为湘阴庙神王善,暗随萨真人十二年,欲伺其有过以复仇,后知其德行高迈,故表示将改恶从善,愿为部将。萨真人遂收为徒。元代赵道一编《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续编卷四也写到此事,唯地点作“某处”,王善暗随萨真人时间作“三年”。按:南宋著名道士白玉蟾的《道法九要》一书《持戒第四》也讲到此事,作为“一十二载”,明代据元刊增补重刊《绘图三教搜神大全》(叶德辉影写刊刻本)和明刊《搜神记》、明代小说《萨真人得道咒枣记》也作“相随一十二年”(第十回),则作“十二”为是。《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中“三”乃是因所据本子上“十二”两字之竖画模糊不清,误识为“三”而成。王善即道教的王灵官。而岷郡山侧殿也奉王灵官神位,此是西和岷郡山萨真人即萨守坚之证。《明孝宗实录》卷十三云:“所谓崇恩真君、隆恩真君者,道家相传以崇恩真君姓萨名坚,西蜀人,宋徽宗时尝从王侍宸、林灵素学法有验。而隆恩真君,则玉枢火府天将王灵官也,又尝从萨真君传符法。……永乐中,以周思得能传灵官法,乃于禁城之西建天将庙及祖师殿。宣德中改庙为大德观,封二真君。”此皆关于萨真人同王灵官设祀及二者关系的最早记载,也是有关萨守坚生平的最早记载。清董含《莼乡随笔》卷二萨真人条亦言明清以来道教所奉王灵官名善,曾从萨守坚受符法。

  元刻《新编连相搜神广记》言萨守坚为“蜀西河人”,《绘图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和明刊《搜神记》除个别文字外,与《新编连相搜神广记》基本相同,关于其籍贯也作“蜀西河人”。今之蜀地历史上无名“西河”之地,笔者以为记此事当在南宋绍兴十二年改岷州为西和州之后,其时“西和”之名产生不是很久,学者闻其名而书之,误作“西河”。当时西和州同文州(今文县)、龙州(今四川江油以北)属利州西路,同利州东路(陕西汉中一带南至四川阆中、仪陇、营山)皆属蜀,则此“西河”应即西和。又唐郑处诲《明皇杂录》云:“时有公孙大娘者,善舞剑,能为《邻里曲》及《裴将军满堂势》、《西河剑器浑脱》。”陈寅恪先生谓:“西河,疑即河西或河湟之异称,乃通西域之孔道也。”陈先生为什么不认为是指今山西临汾一带呢?因夏商两代及山东诸国都城皆在黄河以东,故称黄河在今山西、陕西间南北流一段为“西河”,也曾以此一段河东或河西之地为“西河”,秦汉建都咸阳、长安、唐亦如此,故“西河”在唐以后并不指临汾(隋唐间临汾附近置西河县时间极短)。则唐以后“西河”未必指临汾一带可以肯定,《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言萨守坚“欲求学法,出蜀至陕”,则是西和人无疑。

  其后有的书称萨守坚为今山西汾阳人,乃因其自称“汾阳萨客”之故,然所谓“汾阳”,乃取义于《庄子·逍遥游》“乃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宵然丧其天不焉”,意即仙人。后之浅学者误以“汾阳”为其籍贯,故生歧说。其误“西和”为“西河”,当也与之有关,《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言其“南华人,一云西河人”,可见俱得之传闻。所谓“南华”,应即华阳(山之南为阳),西和其地古属华阳。先父《形天葬首仇池山说》即云:“常羊地处华阳,而仇池及古武都亦在华阳。”所谓“华阳人”,犹唐代李白、李益等自言为陇西人,为当时笼统言之,后人或以为今山东荷泽,亦误。《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后集卷五有“西河少女”条’;云:“西河少女者,神仙伯山甫外甥也。山甫雍州人,入华山学道……”华山一带属古雍州,而西和其地古虽属梁州而实踞秦地为近,如以为此西河为山西汾阳,则属冀州,相去太远,其舅父之学道,也未必人华山。可见宋元之间文献误“西和”和“西河”非止一处。又《新编连相搜神广记》言其至漳州(今福建南部)而羽化。《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亦载萨守坚“得道后游闽中,一日端坐而化”,则西和之萨真人墓为衣冠冢。如其非西和人,既非羽化于西和,便不会在西和有其衣冠冢。

  十多年前曾将以上看法向著名道教学者王家佑先生请教,王先生回信极表赞同。后将此看法写信告诉编纂《西和县志》有关同志,新编《西和县志》第六编之《宗教》一章介绍萨真人时已采用此说。然而该章介绍庙观时仍以萨爷殿初建于唐代,则仍承旧志之误。

  萨守坚师事第三十一代天师张时修,授以秘要(以上提到各节均言萨守坚出蜀学法,至陕行囊已尽,第三十代天师虚静天师化身授之以咒枣之术,咒一枣可取七文,一日但咒十枣,得七十文,则有一日之资。又从王文卿(1093—1153年)学道,以内丹修炼和法术行持相结合的五雷正法为道法。王文卿著有《王侍宸祈祷八段锦》,王、萨亦各著《雷法》之文(《道法会元》一书收之,且以萨文列于王文之前)。

  王文卿创道教神霄派,是将内丹与符篆融合起来。萨守坚得张继先、王文卿、林灵素雷法之传,属神霄派而更侧重从阴阳对立与转化的方面去解说自然现象及自然与人的关系,成其中一支派,后人称之为“天山派”或“西河派”。元代虞集《道圆学古录》卷二五有《灵惠冲虚妙真君王侍宸记》,文末述及王文卿传人有萨守坚,言萨守坚“见侍宸(王文卿)于青城而

  尽得神秘,游东南祷祈劾治,其神怪有过于侍宸者”。明张宇初《岘泉集》卷一述宋徽宗朝得雷法之传的道,首列张继先,也列有萨守坚,而列名在林灵素之前,可见在南宋以后数百年中,萨真人之名实在林灵素之上,甚或在王文卿之上。

  萨守坚的著作《雷法》一文2400字,虽以符篆派的一套理论为根,但也继承了老子的辩证思想和道家精、气、神理论,从阴阳相互影响的方面去探究天象的变化,反映出古人企图探究大自然的变化奥秘的努力;从固精、养气、保神的方面论养生,对后来内功学说的发展有一定的影响。他的《雷说》后附有《续电说》,文不长;又《萨君宝诰》文一段数十字,然皆显系后代所拟托,俱可不论。

  人们意想不到的是:萨守坚还是一位诗人。内丹派南宗五祖白玉蟾的《道法九要·持戒第四》引有萨真人的诗一首,并论及其行事:

  萨真人云:“道法于身不等闲,思量戒行彻心寒。千年铁树开花易,一入酆都出世难。”岂不闻真人烧狰狞庙,其神暗随左右,经一十二载,真人未尝有纤毫犯戒,其神皈降为辅将。真人若一犯戒,其神报仇必矣。

  可见萨真人之诗在南宋时已在道土和道教学者中流传;见之于《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和《新编连相搜神广记》的关于他的一些故事,也在南宋之时已广泛流传。又《历世真仙体道通鉴》本传中录有其诗二首,第一首即白玉蟾所引,只是文字稍有不同:道法于身不等闲,寻思戒行彻心寒。千年铁树开花易,一日酆都出世难。 有三字不同。看来当以白玉蟾所引为是。其二日:

  言清行浊休谈道,不顾天条法漫行。

  但依本分安神气,何虑仙都不挂名。

  两诗都教人言行一致,诚心向善,由养心、养神而养生,于为人处世,甚有启发意义。

  又明万历年间邓志谟所著《咒枣记》叙述萨真人故事,写萨真人吟有四首诗,唱《叹皮囊谛语》一段。诗的水平明显高于小说叙事的水平,或有所依据,今录其中有意义的两首七律如下。第三回写因行医致人于死而弃医时所吟:

  野水连天秋一色,西风不动碧波平。

  泓泓不许微尘汨,湛湛由来彻底请。

  万顷冷涵罗带绿,一川寒漾鸦头青。

  人心若是无渣滓,自信胸中玉鉴明。

  其诗风上继其师祖张继先(1092—1127年,第三十代天师),少烟霞气而多及于世道人心,同唐宋文人仙道诗有意谈丹炉、霞衣者不同,也与张伯端、白玉蟾充满隐语的金丹诗不同,白玉蟾也有些很豪放的抒情之作,颇近苏东坡、黄庭坚,萨守坚之诗也甚有意境,但较为乎实。总之,他也是宋代一位杰出的道教诗人。《咒枣记》第六回写龙虎山告别第三十一代天师时,天师吟七言绝句一首,萨真人亦吟一首(七绝);第八回写在榆溪之地(榆溪州,唐置,在今陕西榆林市以西)遇雨,雨后吟一首(七绝),并似小说家言,诗也较平庸。《叹皮囊谛语》似为释家言,应非萨守坚之作。今俱不录。

  这里要特别提到元刻《新编连相搜神广记·萨真人》所附萨真人像一幅。这是目前所见萨真人像中最早的一幅。最值得注意的是萨真人身后的护卫者有二,其一为王善(王灵官),另一个的头却是马头,这在目前所见各书插图中都没有,其情节也未见有资料道及。我以为这当中透露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文化信息。我以为这个马头的将军,就是西和萨爷殿所奉杨四爷。杨四爷是什么神,当地人已无人知晓,我推猜他本是氐人所奉之神。西和仇池山为氐人发祥地,杨氏氐人从东汉末年起即在仇池山、骆峪一带建国,名仇池国;氐人自远古以马为图腾;又因氐先民即上古所传说的雕题氏、形天氏,故氐人所奉祖先神皆有天眼(人们常说“马王爷,三只眼”,天宫中马元帅也有天眼,皆以此)。在陇南和四川留有很多传说的杨二郎(二郎神)也有天眼,因二郎神实也是氐族的祖先神。这位杨四爷也本是氐族的祖先神,因萨守坚为西和人,故传说中搅到一起。明代神魔小说《咒枣记》第六回写王恶(皈依萨真人之后改名王善)除野马精的情节,恐也是由此而生出,只是已大大走样,脱离了原始的情节。

  萨守坚晚年寓于泉州(在今福建南部,漳州以北),以道术名世,从之游者数百辈,故在南宋、元代影响颇大。明臧懋循编《元曲选》中有《萨真人夜断碧桃花》剧本《楔子》之外共四折,讲东京(洛阳)徐端有二女:碧桃、玉兰。碧桃许张硅之子张道南,两家相邻。张道南因笼内白鹦鹉飞出,飞到徐家园’中,越墙去找,因而得见碧桃。徐端夫妇因此责骂碧桃,碧桃即气死,埋在园中。三年后道南中状元,碧桃之魂与道南相会。久之,道南病,医药无效,家中以为有邪魔着身,请萨真人来看。萨真人勾来碧桃的魂,伺明了缘由,令碧桃借尸还魂,“夫妻重配,父母团圆”。剧很有人情味,剧中的萨真人讲天性,通人情,与《白蛇传》中的法海和尚截然相反。

  由南宋以来一些道教典籍和上述一部杂剧、个小说可见萨真人在历史上影响之大。萨守坚学说在今日的意义只在内丹学和道德修行方面,此即近代著名道教学者陈撄宁所谓“仙学”。实际上宋l之时人称守坚为“真人”,犹称之为“仙人”。陈寅恪先生说:“真,是指仙人而言。唐朝仙、真通用,字一义。”应该说,萨守坚在道教理论和养生理论方面是有一定贡献的,也是北宋末年甘肃的一位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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